死刑犯

能离开这的人，日子一天比一天长；会死在这的人，日子就一天比一天短。

这话是我说的，在前些天晚上的洗漱之后，我在床上听床上老孙的呼吸声绵长，他是少数不打呼噜

的素质优良的犯人。这辈子我最好的运气就用在了：一位有修养的睡眠者陪我蹲大牢。

但是他能离开，他失手砍死了他并不幸福的婚姻里插足的第三者，被判处了十五年的不自由日子。

今年是我认识他的第二年，不过很快我就会死了。

他睡着的时候，我就疑惑他为什么入睡这么快。人一天花三分之一的时间睡觉，当然是合理的，但

是如此毫不犹豫地入睡，对有意识的大脑毫无眷恋，好像对于一整天的睁眼生活毫无亏欠，这令我

感到诧异。

我是因为很多事情被判的死刑，都是活该千刀万剐的罪名。提审之前我妈妈来看我，她哭不出来，

我也哭不出来，像是整个房间里的异类。

“你大概是死刑了，对不起。”

其实我也很想道歉的，但一想到是我要死，而不是妈妈，我就觉得她的道歉理所应当了。我不想死，

但的确是快死了。

知道我被逮捕之后，讨厌我的远房亲戚说：“活该。” 但是在知道我是死刑之后，又反复斟酌了很久，

应该是觉得“活”字不恰当，于是又改口：“死得好。”

爸爸妈妈给我的生活条件很好，读得起书也买得起衣服，还能支撑几个不太花钱的兴趣爱好。实际

上，读书时我一直都是排名靠前，尽管不怎么努力，但还是考上了大学。

在我们家乡长大的人一般都没什么野心，有口饭吃就是足以被登上光荣榜的事迹。所以我一直保持

着光荣的心情生活。

但是其实主旋律不太有激昂的曲调，在城市里嘛，总要常常感到心悸和困倦的。

我自以为下了一个决心去抉择什么，就能引起真正使生命质变，事实是众多无效的选择让痛苦堆砌

起一面推不倒的墙，向上极高，左右极宽。

我就是靠出色的判断能力让自己造了四面墙。经过我半生，或者是穷极一生的努力，我用犯罪把自

己的最后一个开口堵住了。

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公民都不会犯罪，这是事实（Fact）还是观点（Opinion）？法官还好没有计较这

些，不然我又得解释我的良知和大家的良知的区别了。

我这一辈子，没有良心，没有值得夸耀的，死后可能也不会立碑放在某个偏僻的山上。我对我的父

母有负罪感，对自己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