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戏
我从小就是个喜欢玩游戏的孩子。 才刚刚记事,约莫四五岁的时候,家里晚上吃完饭逛完河堤回来,洗一个澡,妈妈会把我抱在怀里,坐在阳台的一把小板凳上看爸爸玩游戏。现在想起,他有时候玩传奇,有时候玩文字过关类的。印象特别深刻的是:爸爸玩一个惊悚题材的游戏,蹦出了一张鬼脸,吓得我和妈妈半夜怎么都睡不着,第二天,妈妈的黑眼圈被单位的同事调笑了一早。妈妈现在还常常想起这件事,和我一起发笑。 小学的我,一开始玩红色警戒。一个二年级的小朋友,居然可以熟练地在网上绕开了赌博、黄色、捆绑下载等危险,找到了自己想找到的MOD(游戏扩展部件)下载,然后再安装进游戏的根目录。由于天生的渴望交流的需求,三年级时开始制作自己的游戏实况在“爱拍”网上发布视频,自己配音,自己剪辑。交了一些朋友,那时互联网的世界,根本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小屁孩就不跟你玩,虽然现在和他们已经完全失联,但是我还是很感激那些跟我聊天打屁的老朋友,那些愿意把小屁孩当朋友的人们。 我想,我不会忘记无数个类似的周末,越过一个炎热的午后,年衰的空调把房间越吹越热,在屏幕前的我的汗湿透了整个上衣,突然就听到一些声音。钥匙开锁声,说明妈妈回来了;响起塑料袋挤压声,说明又可以吃西瓜了。妈妈放下东西,走近我说:“玩了很久了,休息会儿眼睛。快来吃西瓜。” 小升初时期,家里不让我玩游戏。没有游戏的生活似乎破了一个洞,为了填补它,我这样性格懦弱的孩子,惴惴不安地向楼下游手好闲的哥哥开口:“哥,你能带我去网吧吗?”他妈妈才打过他,灰头土脸又有点惊讶地看我一眼,紧接着拿他脏兮兮的手抠了抠额头的伤口,跟我说:“什么时候,你跟我说就行。”
于是我的整个初中课余时间都几乎泡在网吧里,烟味、汗臭、戴耳机争吵的人们是我日日相见的好朋友。 在我老家,小孩去网吧没有什么讲究,只要注意别把校服套卫衣外面就好。还有一点,不要做有违公序良俗的事情。那时,一个常常和我开黑的朋友,喜欢打游戏时后台播放黄片,刚开始我很不适应,我问他:“打个游戏你脸红什么?”他不说话,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因为容光焕发。 那阵子只打英雄联盟,周末从早待到晚,一直到十一二点才肯回家。有时候会输很多局,但也不像现在较真,打完从来不回想,也不生气。打完游戏顺着路灯满满意意地往家摇,就像刚刚偷吃完粮食,肚子滚圆的一只小动物。我想,那时候的我比现在的我更懂得什么是游戏的意义。 中考前三天,顶着出门复习的名头,上了二十个小时的网,所幸还是考上了县里唯一一所中学的培优班。 考完中考后的第一天,我拿起了高中的教材预习,妈妈说我绷的太紧张了,让我好好休息。我想了想,问妈妈要了两百块钱,买下了从小学就想玩的《GTA5》。我记得那个周是如梦似幻的。在洛圣都做一名侠盗,劫富济贫,快意恩仇,飙车、枪战、地下交易。我仿佛真的全能,可以开一场几百个人的party,可以想对谁开枪就开枪,可以开着快艇在海边兜风。 后来想起,那段时间只不过是在从一个监狱移交到另一个监狱的车上,只是侥幸能吹到车外自由的风。
高二,一场大手术后的我在家休养,沉迷进了《原神》。那时是我几乎最灰暗的时段,在明明最应该健康和自由的年纪,被剥夺了跑和跳的权利。对我来说,这款游戏是在那段时期,唯一能陪我空耗时间的好朋友。整整半年,我每天都在提瓦特大陆旅行。我记得,游戏中一名叫温蒂的朋友告诉过我: “风向是会转变的” 而这确实让我好受很多。
高中毕业后的这几年,玩过的游戏数不胜数,不乏大作。我想,游戏给我带来的东西,除了近视和荒废学业,一定还有观察世界的崭新角度。 我在巴黎的街头目睹过革命的刑场,也在天球交会后与特莉丝追求永恒的爱情。为印第安人反抗过美国资本的暴行,也在时间雨的降临中抱紧怀中的婴儿;在霓虹遍地的公元2077年推翻了荒坂公司,也在马丁内斯的街头观察过工人们的暴动。 作为警察局长,在权力的斡旋中为坚持正义付出过生命,这让我明白道德的密度与分量。作为填线的小兵,目睹过战友被炸烂了半截身子,这让我永远坚持着反战的立场。
而如今,游戏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种惯性物质。每个被生活折磨得想躺在地上挨操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那些不平凡的故事。
写于 2024年7月19日 15:11